朋友给我寄来一本大书——《中国近现代名家画集·石齐》,沉甸甸,若砖石金玉;遑遑哉,乃黄钟大吕。
对于绘画,我是绝对外行。但我对中国画一直保有崇敬之心。每每赏之,则心胸浩然。石齐这名字我尚不知晓。在我脑海里留下的近现代画家名字,不过吴苍锁、黄宾虹、徐悲鸿、齐白石、刘海粟、傅抱石、李苦禅、黄胄、李可染、张大千等寥寥十数位大师级人物。
我迫不及待地浏览石齐,此时,他的画以一种大色块的恣意挥洒,以一种浓墨重彩的张扬的冲击力震撼了我,让我所具有的对中国画的审美经验在此时出现了断裂,或者说迷惑。中国画历来以笔墨线条为大厦之基础,那些变化诡异的线条,墨分五色的渲染,已入传神之境,成就了中国画的一座座高峰。中国画,是我们可以在世界面前引为骄傲的、最能体现中华文化的最伟大的艺术。
于是,我戴上眼镜,在这晚秋高远的背景下,来细细品读石齐,来认识一个画家。
(对于绘画,我是绝对外行。所以,以下我所说的话,不可避免地带有个人的审美取向,带有个人的偏狭经验,甚至带有荒谬的评说,画家们若是看了,可以嗤之以鼻、可以冷嘲热讽、可以鞭挞讨伐。审美,是每个人的天性。我想我作为一个读者,有权利以我的眼光来看石齐的画,来解读画家的心思。)
石齐的画色彩强烈,具有充盈感,或者说溢出感。整幅画面甚至不能包容画家的情感,让我们自觉不自觉地从画面延伸到联想。他的大色块恣意挥洒,饱满、热烈、激动,由此透露出画家的情感是丰富而激情的。这种强烈的色彩和大墨块,首先给人的视觉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和震撼。当代人在忙碌和竞争中,已经失去了审美的耐心,那些金缕丝般的工笔,在一瞬间是很难冲击到读者麻木的神经和视觉的。所以,谁能在一瞬间抓住读者的眼球,谁就是聪明的画家。石齐的画以其强烈的色彩和大墨块,在光明中矗立起一片暗色,这一片暗色,却是中国画由传统走向现代的光明。看他的画,你会不懂,但我们首先被抓住了,然后近前,去寻找画中之意。石齐的画,以其强烈的现代要素,可以在一瞬间抓住读者。
石齐的画内涵深邃,具有神秘感。读他的画,需要在一阵色彩、墨块冲撞之后的平复中,仔细揣摩。石齐的语言是独特的。由视觉的冲击、震撼再到心理层面的扭转、感染、启迪,这才完成了一幅画应有的使命。石齐的画具备这样的特质。我观传统国画之山水,不过峰峦叠嶂、层林远近、凝云流瀑,或苍莽,或氤氲,或秀美,偶尔有山寺人家作为点缀,也成故事,增强画意。我等观画,如在山巅,眼前风景一览无余,充其量叹曰:大好河山。也就罢了,无需多思多想。内行人看了,也许会评说技法。当然,这个过程也是不可忽略的审美感受过程。读石齐的画,你需要调动中西文化的积累、需要带有个人丰富的际遇、需要有创造意味的想象力才行。即使这样,你也很难揣测出画家的真正心思。阵中神秘的深邃的内涵,引导你做出多样的解读,复式的审美过程,扩大了美的外延。
随便举一例,他的《华灯初上》,看这题目,你已经有了画面:灯火璀璨,城市楼街,人影绰约,在传统的解读中,这是一幅温馨的城市夜色。然而,不。在石齐的画里,有纷繁的色彩,在纷繁的色彩掩映下,你看到了美女、鬼怪、幽灵以及我还看不到的东西。我们怎样去理解呢?以往的审美经验显然不够了。我需要调动猜测和想象,在画家的眼里和心里,他把华灯初上的这一时刻,是不是理解为更大的范围更大的区域?他把天上、人间、地狱理解为一个世界?此时华灯初上,允许天使、人类、鬼魅一同出来走走?
我显然是在做猜测,无论我对与否,这个过程,我在审美。画家给了我多种解读的道路,我走向哪里,这是我的天份问题。石齐的画,在浓墨重彩之后,藏了很多东西。不可忽略的是,画家颠覆了传统的思维方式和审美方式,给了我们一个崭新的空间。这是画家对画界的重要贡献,也是对中国文化的贡献。
再说石齐画的造型,有论者认为是三象(具象、抽象、印象)并举。这样的融合,在中国画的传统里确属少见。石齐在上世纪80年代就力求变法,应该说是中国画坛的最早觉悟者和开拓者。读石齐的画,我会想到毕加索、梵高,这种联想当然源于我的阅读经验和记忆,色块、变形、错位、诡异,这些事画家想象力和创造力的表达。他们肯定有着某些符号般的联系,否则,我为什么不想起别的什么画家?石齐绘画的功力非同一般,作于上世纪70年代的作品,如《飞雪迎春》《活到老学到老》《风雪大别山》等,是符合那个时代的上乘之作。而80年代变法以后的作品,使他的画由传统走进了现代,由中国走向了世界。展现了对传统继承上的突破和发展,形成了三象并举、中西结合的大视觉艺术。石齐的画题材广阔,现实、历史,传说、神话,世俗、宗教,甚至包括想象,都会成为他的笔底风云,这让人搞到画家的不安分,同时不也证明了画家的功力?揣摩其画,我深信他有驾驭宏阔题材的造型功力、艺术解读力以及创造的天才。他的画给我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更多的审美信息、文化要素和崭新的审美感受。
说到造型,我以为石齐的画更偏重于抽象和印象,具象显然不及抽象和印象的比重大。石齐的画是热烈的、激情的、随意的、甚至有偶然的,在这样的创作状态下恣意挥洒,更具有大写意的意味,更具有灵魂自由的风格。我想把他的画三象并举的顺序依次排为抽象、印象、具象。
我们处在一个发展的时代。什么都需要发展。运动、变化时生命力的唯一源泉。中国画的发展自不待言。明末清初的石涛,提出“笔墨当随时代”的口号。这一口号的核心,就是讲发展。中国画的发展,要符合当代人的审美要求,符合大众的审美需求,画家们应该研究当代人的生活特征,研究大众的生存际遇,然后找到与当代大众契合的入口,这应该成为有功力的画家的追求。陈丹青说:“以为了不起的艺术家会贡献陌生的标准。”这厮说得好,对我心思。范曾也说:“完美并不是艺术所追求的终极目标。艺术有一点不成熟其实是很好的”。这话也对我心思。艺术哪有终极?哪有完美?人类不绝,艺术就永远处于流动中。
南齐谢赫《古画品录》提出中国画的六法论,第一点是“气韵生动”,第二点是“骨法用笔”。我不去探讨这些技巧,我不是画界中人。我一直固执地认为,艺术的最高价值是其审美价值;独特性应该成为艺术家的标志。我读石齐的画,我相信,在未来的某一天,如果我与他的画不期而遇,我想我会认出他来的。
范曾在《吟赏丹青》一书中说:“画分九品。正六级负三级。正六级由低到高为,画家,名家,大家,大师(一个朝代大概有十数人),巨匠(五百年必有王者兴,为不世之才,不是每个时代都有的),魔鬼(古今中外,仍付阙如,一个还没有。米开朗琪罗、八大山人有点接近)。
“当今美术界,终身勤于斯而不闻道的画家大概占到80%,再加上南辕北辙、追之愈深离之愈远的,估计要占5%,与美不共戴天的,要占到5%,这么一加,90%就去掉了。真正够水准的艺术家,基本是在10%的范围以内。”
范曾的这一段话,颇值得玩味。我甚至发出了会心的一笑。我觉得,也可以包括其他的艺术品种,比如文学。
石齐的画颠覆了中国画的传统,这种颠覆,是继承之上的超越。
石齐的画颠覆了我们的审美经验,这种颠覆,是给了我们更为辽阔新鲜的审美意趣。
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大师级的画家,我愿意加上石齐的名字。




